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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管音樂創作紀實
07/26 2:58 pm 掌門人
我常覺得延續傳統音樂也是現代作曲家的責任之一。延續傳統藝術、文化的形式不一定是直接在傳統藝術的領域裡進行;也可以是將傳統藝術的精神、概念、內外在的形式用到現代藝術中,後者對於現代作曲家是比較常見的。儘管現代音樂或數百年來的古典音樂發展看似是智識性的音樂,許多世代的作曲家都從草根性音樂藝術裡汲取大量的養分。然而作曲家直接做傳統音樂的例子就少很多,畢竟其專業與技巧,甚至從群眾到執行者的經濟行為與文化氣質都是不同的。

在我接觸音樂的成長過程中,民族音樂也扮演了一定的份量。當時學校的國樂團需要彈撥樂器的人手,而社長剛好和我同班,於是對民族樂器沒有太多印象的我開始了傳統音樂的啟蒙。事實上當時所接觸的國樂,或說民族音樂是有點特殊的。因為所謂 "國樂團" 的配器、組織結構等都是直接學習西方管弦樂團,多數的樂曲要不是近代新創,就是古曲按國樂團結構而編排的。所以那一類的音樂即使聽覺上像傳統音樂,就內涵上是有點接近西方音樂的體質。但無論如何,對十幾歲的學生而言,涉獵不同的音樂風格依然是很好的經驗。其中很重要的也是經由接觸獨奏的曲目,比較知道民樂倒底是怎麼一回事。許多年後,那些經驗也很自然地反映在我的作曲裡。

不過早先我並沒有接觸過南管音樂,印象中反而是北管音樂比較常在節慶、喪禮中聽到。我在 Boston 唸書的時候,剛好聽到了漢唐樂府的演奏,隨後我蒐集資料與 CD 等,對這樣高雅的音樂有略為深入的理解。當然,南管音樂一直處於式微中,連相關的教材也非常有限,能買到的 CD 也是可以數的。所以當時我的研習也止於有限的資料,以及和南管朋友的交流中來得到概括的輪廓。

去年 2006 年,我的好友許淑慧- 南管琵琶家剛好連絡到一個創作的案子,是結合故事性的作品,稱作 "大神魃",就邀請我一同參加創作。話說我固然覺得延續傳統音樂是現代作曲家的責任之一,也認為音樂是經營時間與情緒的藝術。後者理論上若通曉音樂的本質與相關技巧,的確是可以在音樂世界裡自由自在,但實際上卻不是那麼容易。因為熟悉音樂的技巧、思考方式並不難,語彙的味道卻是經年累月、無法取巧的;再者跨行最困難的地方終究還是在於相處的 "人"。無論如何,那幾個南管朋友都是很認真的樂手,其中像許淑慧很認真地創作歌曲的部份;而整個 "大神魃" 的故事結構與歌詞則出自李易修之手,他們都讓我非常欣賞,因而還是決定試試看。




• "大神魃" 故事與個詞的創作者李易修是非常有才華的藝術工作者,在南管音樂、編導、舞台劇等不同領域都有他的創作。他在這個 project 裡也扮演了導演的角色。







• 我的好友許淑慧- 是非常出色的南管音樂人、琵琶家。她在這個 project 中主導了歌唱創作的部份,並扮演著協調的角色。




我的委託部份主要是兩首演奏曲,分別是行板的演奏曲和一首打擊樂曲:前者的作用類似間奏曲的意味;後者則是故事性的關係,用來呈現民眾敲鑼打鼓驚驅趕魃的場景。



間奏曲的創作

【MP3 Demo 】 "大神魃" 行板樂章部份樂段 mp3 試聽 (Chao-Jan Chang/張超然, Copyright 2006)


一般而言,委託的作曲往往是比較限制的,例如委託者已指定樂器組合、樂手人數、場地等。有些時候這樣是方便的,因為 "參數" 的限制,讓創作者不至於天馬行空,反而難以落筆;有時卻也是限制的,因為創作者僅能在有限的組合下儘可能發揮。

在這首曲子中,我能使用的樂器是南管音樂的主要樂器,包含最重要的南管琵琶、洞簫與二弦等,以及少數的打擊樂器,如拍板。南管音樂非常特別,例如南管琵琶和一般常見的琵琶 (或稱作國樂琵琶) 不同:最明顯的是南管琵琶並非半音樂器,上面許多半音是不存在的,不像國樂琵琶體質上接近西方樂器,可以演奏所有的半音。而南管琵琶使用的弦,以及樂器上的設計等,也讓它的音性比較上更溫暖,但音量也小很多。按西方的觀點,南管琵琶顯然是有缺陷的,但嚴格說所有的樂器都是有缺陷的 (也同是樂器個性之所在),只是前者追求的並不是盡量的擴展 (事實上南管琵琶在音上面的限制應當是反應出洞簫能演奏的音有限的結果),而是有限制中的無限。如此南管琵琶是非常有個性的樂器。就音樂而言,南管音樂是所謂的單音音樂,並沒有和聲這樣的東西,也就是基本上即使樂器多達兩三樣,它們演奏的音基本上是一樣的。只是南管音樂講究和諧性,並或多或少帶有東方思想的陰陽互補的關係,讓相對上陽剛的琵琶彈奏基本的骨架,而偏陰柔的洞簫則在骨架上做更多、可繁可簡的變化。或者加入二弦補足洞簫及其尾音,但不論怎麼變化,它們都是 "單音音樂",和我們熟悉的 "和聲音樂" 有很大的不同。




• 南管琵琶的外觀和常見的國樂琵琶類似,然而除了色澤完全不同外,仔細看它的指板、弦,甚至一些設計都有些不同處。

•值得一提的是,這類傳統樂器讓我困擾的常是音準的問題。傳統樂手會提到這些樂器不同於西方平均律的說法,但我倒不覺得是主要的原因,又特別是撥弦樂器也很難做到自然律 (即使它們的確主要使用幾個調)。一部份的原因是經濟規模無法達到經由不斷的商業 "競爭" 而得到較科學的設計與改良,導致像調音要精準不是很容易。另外像吹管樂器固然主要架構於自然律,卻和撥弦樂器不見得完全對應;再加上吹管樂器沒有西方用接合管來調律的設計,只要氣候變化,樂器因潮溼、冷熱而伸縮,很容易就導致基音失準。當然這在獨奏音樂是可以接受的,但若現場合奏時,再配合多樂器或長時間演奏 (撥弦樂器的空弦容易走掉),對我來說聽覺上是有些挑戰性的......即使是非和聲的音樂,或者說在聽覺上是必定的妥協。




南管音樂所用的調式只有四種,傳統上分別給予命名。有趣的是,也因為名字特別,加上傳統音樂通常缺乏理論化,也就是將習慣用法等用數學形式、文字敘述來說明,這類知識也常處於 "用久了就知道" 的情況。某種程度而言,一部份傳統藝人也習慣給予人們這種高深莫測的形象。無論如何,大致而言南管音樂所用的調式和西方 "早期" 的調式就 "觀念上" 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即使在一個調式裡面,也可以因為重音的位置或樂句的起始而導致調式的轉移,同時也讓音樂更加豐富。

傳統南管音樂常用到曲牌,但我創作時則完全沒有用到早期音樂。我在乎的是音樂本身是否流暢,並且能做到在 "大神魃" 的整個結構中有連結、分段的意味。另外傳統上漢人的音樂一般偏向慢板,或者重音往往有些呆板,節奏韻律上容易比較單調 (當然每個人認知、喜好不同)。我則希望這行板音樂能更流暢些,演奏起來能行雲流水,不但在結構中有橋樑、連結的作用,也平衡掉其他歌曲部份的節奏韻律上的重音與速度上的感覺。




• 上面樂譜是演奏曲的一小段落。通常南管音樂自然是不會用到五線譜,但因為個人的習慣還是用五線譜寫出。另外傳統上也只有南管琵琶的指譜,並不會有詳細的洞簫樂譜,但我還是將洞簫的音都寫出來 (但我於記譜上顯得簡略些,例如沒有記洞簫的樂句吹法)。未來若再有機會創作,或許會留更多的自由度給樂手發揮。




打擊樂曲

【MP3 Demo 】 "大神魃" 打擊樂章 mp3 試聽 (Chao-Jan Chang/張超然, Copyright 2006)


大神魃的音樂需要一段打擊樂器的音樂,用來呈現民眾敲鑼打鼓驚驅趕魃的場景。打擊音樂的創作是我相當喜愛的音樂形式,一方面節奏本是最官能、最直接的音樂要素;另外打擊樂器的各種聲響非常多樣,可以做出很多的可能性。於我而言,所有地表上所有的樂器與物件都可以是打擊樂器,而這些東西也可以嘗試用不同的敲擊物、敲擊或接觸方式,實驗出非常迷人的聲響。

在我收藏的樂器裡,打擊樂器也是很重要的項目。華人傳統的打擊樂器我也有一些,有些甚至是從佛教文物店裡面買來的。南管音樂裡比較常用的打擊樂器是拍板、四塊和足鼓,特別是後兩者都深具個性。拍板由五塊木板綁起來,在南管裡面比較接近用來做指導節奏的樂器;四塊顧名思義,總共有四塊木頭,演奏者兩手分持兩塊,可以兩手相互撞擊、拍打,甚至做出連續的滾奏。足鼓大致接近堂鼓的類別,操作上也差別不大,但有趣的是演奏者可以用足裸置於鼓面上,用壓力和位置的改變來造成音高與音質的變化。




• 拍板由五塊木板串起,是傳統南管音樂主導速度、節奏的打擊樂器。






• 足鼓是我很喜歡的打擊樂器。它的聲響有點接近堂鼓,特別的地方在於樂手可以將腳置於鼓面,用壓力和位置來改變音高和音質。如配合鼓棒敲擊的輕重、位置,不但可以發出豐富的節奏,甚至可以做出類似說話音節的感覺。




我和朋友借了這些樂器來把玩了一陣子,除了參考了演奏者的示範,自己也實驗了一些聲音。和我拿到樂器的習慣一樣,花點時間將它們的各種演奏方式、音色等都一起收錄,成為我自己的音色資料庫。

我在思考其中的打擊音樂時,也想到了曲式的問題。寫這類已經有故事結構或想像場景的音樂並不是那麼困難,因為前兩者已經 "建議" 了音樂的氣氛,用點想像力甚至可能 "建議" 了的結構。雖然實際上沒有人物的演出,我將場景與時間軸想像成民眾聚集、嘗試驅趕、單一溝通、依序加入驅趕、直到喧天鑼鼓的聲響,最後結束在有點蕭瑟、空蕩的音樂場景裡。於是在書寫音樂前,我大概已經知道音樂的結構、每一段的音量、肌理 (textures) 等,在音樂上也同時包含了合奏、獨奏、二重奏、對話等。

為了增加喧天鑼鼓的聲響,我加入了手繞鈸 (一般稱小鈸),和一種給小孩子玩的鑼鼓。後者我逛台北士林夜市時無意中發現一家小商店在販賣。我在那裡駐足了好一陣子,試了好幾個 (因為玩太久,老闆知道我一定會買,結果我還買了玩具笛等,他都不打折......)。我要找的倒不只是聲音的差別,而是我打算買兩個讓一個樂手可以同時操作兩個,最後找到其中兩個音高大約差一個全音。我本來想找同音的,因為略有差別,一起操作時可以形成一種特殊的共鳴感。但想到讓音高有明顯差別可以做出不同的變化,例如演奏音高一前一後也能感覺到比較具有前進或靜止的意味。當然我不否認多數人應該是聽不太出來,再者這類樂器往往會因為使用時間、氣溫和溼度而有所改變。之於後者,我運氣不錯買到的是塑膠製品,雖然沒有皮革那種溫暖的聲音,至少短時間內若沒有壓擠表面,音高是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這也說到另一個問題:不知道為什麼,許多打擊樂器被當作沒有確實音高的樂器。我不否認以鼓而言,因敲擊力量和位置都會導致音高上的差別,但在我的聽覺裡,多數還是有非常清楚的基音。這也是為什麼我寫給波士頓大學打擊樂團的作品 <東方異教徒的祭典舞蹈> 裡,對 Tom Toms、木魚等都有指定音高。如果樂手沒有照我的意思調音,他們敲地再高興、多精準,我聽起來總覺得像另一首曲子。

【MP3 Demo 】 第一樂章 <東方異教徒的祭典舞蹈> 部份樂段 mp3 試聽 (Chao-Jan Chang/張超然, Copyright 2006)


創作這樣的音樂也相當麻煩,因為要考慮到演奏者的能力、練習的時間是否充足、記譜是否方便等。我自己感覺到的困難處在於華人音樂常有的問題,主要是這些樂器的音高 (其實說頻率可能比較妥當) 都相當高,缺乏足夠的低音往往很容易讓聽覺感到疲乏。比較科學地說,像小鈸所發出的泛音許多都在 1k-5kHz 之間 (其實還有很多非常高),剛好是人耳相當靈敏的頻率區;四塊當然低一些,但最低的足鼓其基音也只有大約 200Hz 上下。這些樂器的組合在頻率上比較窄,也偏中高頻。




• 收集打擊樂器或是收集任何樂器的聲音也是我的興趣之一,每每拿到一種新樂器,我就會迫不急待的把玩,仔細研究音域、聲音、技巧等各種可能性。後來我才發現它們對我來說根本也不是樂器,而是很好玩的 "玩具"。

• 上圖是大學樂團的鑼 (嚴格說應該是 tam-tam,而非所謂的 gong)。我當時準備做些收音,當天手邊剛好是 Neumann TLM-103 的 mics (麥克風/話筒),不是真的非常適合這樣的錄音,但做些簡單的東西倒是無妨的。




無論如何,在思考許多關於音樂結構、樂器種類與組合、記譜等事情,我很快地開始創作這段打擊音樂。一般南管節奏概念常引用梨園戲的節奏,但我考慮到最主要是音樂能符合場景的需求,加上傳統漢人節奏通常強調重拍,在這裡並沒有太大的用途,因此我完全沒有引用的打算。相反的,我特意做了些節拍的切換、7/8 拍的節奏,甚至讓每個人有長短不同的 loop,在越來越快後,每個人的節奏無法同步而做各自保持 loop 卻又混亂的層次感,同時達到喧天鑼鼓的感覺。使用 loop 一部份的原因在於南管音樂演奏都是完全用記憶的方式,loop 的確讓樂手比較容易記清楚,但因為每個樂手 loop 的位置、長短、次數等不同,加上時而有些細微的變化,聽覺上不容易聽出是反覆的音樂,反而可以造成特殊的切分等感覺。




• 一同創作與演出的朋友們!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音樂上的思考看起來是西方的,但於我而言卻不全然是如此的。一般來說,華人的音樂、藝術比較講求意、味道、韻味等;西方音樂當然也講求味道與韻味,不然不會有那麼多人不斷練習如何詮釋樂曲,但比較起來西方音樂特別講究 "精確",這可以在西方音樂對速度、力度、音樂理論等事情中看到。無論如何,我私自以為兩者若真的走到底,其實是互通的。以上述將我作打擊樂曲過程文字化後,其實內裡也同樣是相當東方的思考方式。例如這些樂器在我心底並不是真的分成一個一個單獨的樂器,或者一個一個的樂手來操作。實際上我是將它們想成不同屬性的聲音,像陰陽五行一樣,分成金屬、皮革、木質、水 (這裡當然沒有真的水)。所以像小鈸是屬於金屬類、足鼓是皮革類、四塊是木質類,然而足鼓的鼓棒相互敲擊與敲擊鼓身是木質、四塊與小鑼鼓的滾奏則具有像水流動一般的特質。於是在精確的節奏下,其實是音色屬性間的互補、成雙成對 、重疊等。同樣這樣的思考也和西方思考融合,因足鼓在者裡是最低樂器,為了有良好的平衡而放置樂團正中,其他則依屬性的結合來排列,從左起小鈸 (金屬)、叫鑼 (金屬與木)、足鼓 (木與皮革)、小鑼鼓 (皮革與水),到最右邊和小鈸同樣繁複左右對稱的四塊 (木)。




• 為了讓樂手知道我記譜的方式,打擊樂總譜前都寫明每個技巧的記譜方式,記號的運用也盡量在視覺上和操作上有某種程度的連貫性,方便記憶。固然這類記譜看似複雜,但卻可以讓樂手清楚知道創作者要的效果。值得說明的是,除了少數因為無法實際接觸到樂器,大多數情形下,我都是仔細研究、把玩樂器後,才註明各種技巧的操作方式。因此即使看似奇怪,或甚至非傳統、行不通的,結果都還是可以操作的。




同樣的像 7/8 拍的 4 小節 loop 自然是西方音樂的思考,但將其中一個 loop 的第 3 小節拉長,造成不太對稱的思考不但是為了打破 loop 的意味、或讓它接近黃金律,襯底的思考其實是來自漢人的文學,像五言絕句裡第三行的押韻必須轉一樣,到了第四行再回到相同的韻腳,在這裡自然等於第 4 小節重新回到 7/8 拍的節奏。特別一提我音樂上的體悟並不見得是來自音樂本身,不論是我其他的音樂創作,或是像南管音樂裡,琵琶與洞簫那種陰陽諧和的感覺與漢人 "單音音樂" 的處理手法時,我總體悟到像書法的意涵於其中,那是 "點" 與 "線" 的結構,但即使沒有和聲的輔助,像書法一般,頓一下的點可輕可重、可沈可虛、墨色可濃可淡,點的連結可快可慢、可以筆直、可以浮動......;而且像象形文字一樣,大致上是對稱、平衡的。人們可能覺得為何作曲的源頭會來自那麼多樣的文化、技法,其實我也不是真的想那麼多 (這裡看到的是文字化後的結果),我的基礎文化在台灣養成,高等教育完成於美國,很自然、甚至不自覺地將我所體悟到有用的東西轉換到不同的創作上是理所當然的。




• 上面樂譜是打擊樂演奏曲的一小段落,可以看到 7/8 拍的樂句段落,以及兩個樂器的組合方式。




結語

我寫完這一次的南管音樂創作後,立刻又接著準備寫 Parkway Concert Orchestra 委託的管弦樂曲,很可惜也沒能參加於台北音樂廳的首演或是事後的討論。據演出樂手說,當天出現了一些意外狀況,例如用來旋轉字樣的佈景道具在運作中發出很大的聲響 (這是為什麼上面演奏曲只播放後半段),演出也有些小瑕疵。但整體來說,對這個新創作品觀眾踴躍,也給予很高的評價。對音樂本身,我自己是覺得如果時間充裕些,應當能在整個結構上做更好的整合,讓歌曲、音樂、甚至場景等做更統一的展現。但無論如何,儘管受限於時間、經費等,這個經驗還是相當值得的。

值得一提的是,從事傳統音樂的朋友都有一種使命感,希望得以將這樣的文化傳統持續保存。我記得在 Brandeis 就讀研究所的時候,有些老師也將大學、學院視為阻抗流行文化的最後防線。隨著年紀的增長,我慢慢不認為那樣的想法是真確的,一方面文化的發展終究離不開生活的需求,再者想著 "保存" 的人,最多也只能.... "保存"。各種音樂、文化的消長亦然,即持守勢的心態就算不全盤皆輸,大概也就只能守住無足輕重的一小塊。南管音樂固然是非常有個性的傳統音樂,但若無法生活化、貼近大眾,只怕還是會走入歷史。

許多南管音樂人當然也知道這一點,但有時或許包袱太重,加上這類音樂走到瓶頸之後經濟規模太小,也難以吸收人才進入,變成一種雞生蛋、蛋生雞的循環。

近年東西方社會在物質文明上都走到前所未有的富足,在精神方面失落卻出現了反思。因此像瑜珈、養生、傳統文化乃至宗教等都有某種程度的復興,或說得以躍居主流。很可惜的是,在這個蓬勃發展的過程中,傳統音樂受惠的不多。倒是少數腦筋轉得快的流行音樂工作者將傳統音樂的表面聽覺拿去重新包裝後,用於宗教音樂、心靈音樂等方面反而有些收穫。南管音樂是非常雅緻的音樂,其和諧性也很適合用於收斂現代人的心境。我是覺得就商業而言,若將重點不再著眼讓一般人 "認識" 南管音樂,而是經由包裝,做為功能性的音樂應當是有市場的。這樣做固然無法讓一般人真正認識這種音樂,但存在本身就是好的。再者當聽到的人變多時,自然會有人聽出些什麼,會願意去做更深度的認識。

如果是就南管音樂本身,我倒覺得將過多的重心放在衣著、舞蹈、佈景和劇情等,反而迴避掉了從屬關係。固然在這個講究視覺的社會能比較有 "賣點",也有助於推廣,但做為一個作曲家,我認為終究還是要推到 "音樂的本質" 上。前人所留下的文化值得創作者思考它的其他種可能性,這不僅是如何推廣,更是在前人的基礎上還可以怎麼創新。雖然我投入的心力有限,但短短的時間內我覺得就根植於傳統上,不論就調性、樂器的延展可能等,都還有非常寬廣的空間可以發揮。

當然,我不是南管人,許多觀察甚且可能是錯的,而這一次的創作也有一些問題。無論如何,這次的創作除了讓我更仔細去瞭解這種音樂形式,得到和一群朋友一起工作的樂趣,以及印證 "延續傳統音樂也是現代作曲家的責任之一"。更重要的也是,我體會到對於傳統音樂而言,持續在音樂本質上的創新,以及熱情且有效的推廣,才有可能讓珍貴的文化得以代代承傳。



張超然

Boston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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